2006 年,我小学五年级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世界杯。
在那个年代的苏北小县城里,虽然少年宫、兴趣班已经很普及,学校里的素质教育也算丰富,但足球其实并不热门。小学生们更喜欢篮球和乒乓球,原因也很简单,那时候姚明在火箭队,NBA 在中国的热度几乎到了空前的程度,班上的男生都会聊姚明、麦迪;另一边,王皓、王励勤、马琳这些名字也家喻户晓,乒乓球台永远有人。相比之下,足球离我们的生活要远得多,真正能让所有人突然开始谈论足球的,往往只有四年一届的世界杯。
我也是从那届世界杯开始认识足球明星的。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是罗纳尔迪尼奥。小罗在 2005 年拿了世界足球先生,那几年《天下足球》也经常介绍他。对于一个刚开始接触足球的小学生来说,小罗几乎就是最容易让人喜欢上的那种球员,他踢球不像是在完成比赛,更像是在玩,牛尾巴、挑球、盘带,脸上总带着笑。我那时候理所当然地觉得,世界上最厉害的球员就应该是他。
我到现在还记得,《天下足球》当年做过一期盘带大师之类的节目,我原本笃定第一名肯定是小罗,结果最后第一名出来,是一个叫齐达内的人。当时心里居然还有一点小小的失落,甚至有点不服气,心想这个人凭什么排在小罗前面。二十年后再想起来,觉得那时候挺天真的,小孩子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:我最喜欢的人,就应该是最厉害的人。
2006 年那届世界杯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比赛,包括阿根廷打塞黑、巴西打法国、葡萄牙打法国,还有最后意大利和法国的决赛。我也一直记得那届世界杯的吉祥物是一只狮子。因为比赛在德国,时间对中国球迷并不友好,我爸和我哥经常半夜爬起来看球,我那时候当然熬不了几个夜,但好几次都是睡着以后,被他们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喊醒。现在再去回忆,很多具体的比赛过程早就模糊了,但半夜房间里电视机的光、突然爆发出来的一阵喊声,反而一直留在记忆里。
那时候我觉得巴西应该是无敌的。小罗、卡卡、罗纳尔多、阿德里亚诺、卡洛斯,这样一串名字摆在那里,怎么可能输?结果偏偏被法国淘汰了。法国淘汰巴西以后又一路杀进决赛,我又觉得法国大概稳了,结果最后却输给了意大利。齐达内决赛顶马特拉齐的那个画面,后来几乎成了世界杯历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。还有法国打葡萄牙之后,齐达内和菲戈交换球衣,我当时其实并不真正理解那个画面的意义,只觉得两个很厉害的球员赛后换了件衣服。后来知道得越来越多,再回头看才明白,那其实是一代球员正在慢慢离场。齐达内、菲戈、罗纳尔多、卡福、卡洛斯、贝克汉姆、托蒂、亨利,那届世界杯后来被很多人称作“诸神黄昏”。而我恰好是在那场黄昏里,第一次真正认识足球。
2010 年世界杯的时候,我已经初三了。这时候开始偶尔关注一些足球新闻,但还算不上真正的球迷,所以喜欢球队的逻辑依旧很简单:谁强就支持谁。巴西当然还是喜欢的,那届世界杯朝鲜也参加了,第一场对巴西还进了一个球,后来又被葡萄牙打了 7:0。C 罗那场比赛终于进球的时候,我正好看的直播,所以一直有印象。
更有意思的是,当年的我其实也很支持阿根廷。现在想想,一个后来变成皇马死忠、C 罗铁粉的人,当年居然还认真支持过阿根廷,确实挺有意思。原因倒也没多复杂,因为那届阿根廷的主教练是马拉多纳。我那时候的逻辑就是:球王亲自当教练,那还不强得一笔。事实证明,那支阿根廷小组赛确实踢得不错,三场全胜,打韩国也进了四个。
那一年中考刚结束,我去了上海舅舅家,刚好赶上世界杯淘汰赛。有一天,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看阿根廷打德国,我原本还是站阿根廷这边的,结果那场比赛德国直接踢了个 4:0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一方面自己支持的球队输了,另一方面德国又踢得实在太酣畅淋漓,看着看着甚至都没什么脾气。拥有梅西的阿根廷就这么被送回了家,而且梅西整届世界杯一球没进。比赛过程中,舅舅他们还在旁边吐槽,说阿根廷动作挺大,踢得也有点急。
我喜欢的巴西也没好到哪里去,同一轮被荷兰淘汰。卡卡那届世界杯还因为和科特迪瓦比赛中的一次争议冲突,被第二张黄牌罚下。但真正让我从一个“四年一届看热闹”的世界杯球迷变成真正足球迷的,其实不是这些比赛,而是在上海认识足球的那段经历。
舅妈家的一个弟弟是卡卡的球迷,也是皇马球迷。那时候没有平板电脑,智能手机也还没真正普及,我们两个坐在那里,他却像一本足球百科全书一样跟我讲卡卡,讲 2007 年的世界足球先生,讲 AC 米兰,讲欧冠,讲卡卡怎么在老特拉福德冲过曼联整条防线。他讲得滔滔不绝,我也听得津津有味。现在让我复述他说过什么,大部分已经忘了,但那种感觉还在。也是从上海回来以后,我开始逐渐关注西甲、关注欧冠,也开始知道足球不是四年才出现一次,世界杯只是一扇门,门后还有一个大得多的世界。
上高中以后,学校里的足球氛围明显浓了起来,只不过大部分同学都是巴萨球迷。那几年巴萨确实强,梅西连续拿金球,哈维、伊涅斯塔、布斯克茨,再加上瓜迪奥拉的传控足球,几乎就是当时欧洲足球最强势的一支球队。相比之下,皇马多少有点被压着打,但偏偏也是在那几年,我一步一步站到了另一边。
周末回家以后,我开始习惯性地打开腾讯、新浪这些网站看足球新闻,也会看 CCTV5 的比赛和集锦,在学校里则开始跟同学们一起踢球。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几乎全是巴萨球迷,但这件事情对我们的友谊其实没有太大影响。赢了国家德比第二天就在教室里嘲讽两句,输了被人笑几句,也就过去了。现在回头看,我反而很怀念那种状态,大家会为了足球争得面红耳赤,但足球始终只是生活里很快乐的一部分。
也是在那个阶段,我逐渐成为了皇马、卡卡和 C 罗的球迷。2012 年去南京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,我在报刊亭看到一期《体坛周报》,附赠一本皇马百科的小册子,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下来。那本册子里还专门介绍了贝尔,编辑拿电影《杀死比尔》做了一个魔改海报。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,没过多久,那个在英超飞奔的“大圣”真的来了伯纳乌。很多年之后再回忆这些事情,会发现青春的坐标其实往往很不起眼,可能就是报刊亭里的一份报纸,或者一本现在已经不知道放在哪里的小册子。
到了 2014 年,我已经毫无疑问是一个葡萄牙球迷了。卡卡在皇马的几年一直受到伤病困扰,后来回到米兰以后也没能真正恢复到巅峰,自然也没有进入巴西世界杯名单。属于卡卡的时代已经慢慢结束,而 C 罗正在进入自己职业生涯最强盛的时期。那年世界杯之前,我刚刚看着皇马拿到队史第十座欧冠,C 罗也开始进入连续争夺金球奖的阶段。
那一年我也正谈着初恋。她是一个学葡萄牙语的姑娘,这件事在当时让我觉得有一种很奇妙的巧合,好像生活突然和我喜欢的球队、喜欢的球员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连接。世界杯开始前,我买了两件盗版的 C 罗球衣,一件自己穿,一件给她。后来我带着她一起看葡萄牙的比赛。现在想起来,比赛本身其实并没有给葡萄牙球迷留下多少快乐,但那段记忆却很深。一个人喜欢足球的时候,总会把很多与足球无关的人和事也一起记进去。
可惜国家队和俱乐部从来不是一回事。葡萄牙那届世界杯踢得非常差,第一场打德国就被打爆,佩佩还被罚下。C 罗膝盖有伤,一直坚持上场,但最后葡萄牙还是连小组赛都没能出去。一个在俱乐部几乎无所不能的人,到了国家队以后,有时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比赛往自己不希望的方向走。
另一边,阿根廷一路进了决赛。到了那个时候,我的立场已经彻底变了,四年前还支持阿根廷,四年后已经变成“梅西最好别拿世界杯”。现在回头看当然觉得这就是很典型的球迷心态,也没什么可遮掩的。那届梅西小组赛进了四个球,淘汰赛没有进球,但阿根廷一路非常顽强地走到了最后。
决赛对手又是德国。因为德国半决赛刚刚 7:1 打爆巴西,我赛前一直觉得决赛大概不会有什么悬念,结果阿根廷踢得比想象中顽强太多,甚至一度有很好的机会。胡梅尔斯那次冒顶让伊瓜因获得单刀的时候,我心都提了起来。比赛就这样一直僵持到加时,最后格策胸部停球、左脚凌空,一锤定音。那一刻,对当时的我来说,格策简直是天神下凡。现在想起来会觉得年轻时候看球确实挺幼稚,但如果球迷从来没有过这种幼稚,好像也少了很多乐趣。
2018 年世界杯,葡萄牙已经是欧洲杯冠军,所以各种夺冠预测里终于开始有人认真把葡萄牙算进去。但葡萄牙球迷自己其实都很清楚,这支队没想象中那么强。那一年 C 罗刚刚带着皇马完成欧冠三连,已经 33 岁了,按过去的足球规律,这个年纪几乎已经到了职业生涯尾声,但世界杯第一场面对西班牙,他一个人进了三个,最后时刻又用任意球把比分扳成 3:3。
那大概是我记忆里 C 罗世界杯上最英雄主义的一场比赛。可惜英雄主义解决不了一支球队所有的问题,打伊朗都踢得无比艰难,淘汰赛第一轮碰到乌拉圭,葡萄牙还是回家了。另一边,19 岁的姆巴佩横空出世,面对阿根廷的时候一次次从中后场启动,把整条防线甩在身后。看着他狂奔的时候,会很明显地意识到,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往前冲。
也是在这届世界杯前后,我已经开始工作了。学生时代可以为了世界杯几乎场场都看,工作以后当然做不到了,要上班,要睡觉,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生活里的事情需要处理。于是世界杯也开始从“几乎全看”变成只挑自己喜欢的场次,葡萄牙一定看,强强对话看看,剩下的第二天刷新闻和集锦。足球第一次开始给生活让路。
2022 年的时候,我一直觉得那应该是 C 罗最后一届世界杯。这四年里,他离开了皇马,去了尤文,三年进了一百多个球,后来又回到了曼联。刚回老特拉福德的那个赛季,他依然能一次次在关键时刻进球,甚至还能上演帽子戏法,但我其实已经慢慢感觉到了,他真的老了。
那大概就是最后一箱油,而且他把它留在了老特拉福德。
到了 2022 年,C 罗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靠个人能力改变比赛的人了。他的脑子仍然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跑,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起脚,但膝盖、速度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像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抵达那个位置。看一个偶像老去,最难受的恰恰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踢了,而是你能看出来他什么都知道,只是身体已经跟不上了。
那届世界杯里,他逐渐从首发变成替补,拉莫斯对瑞士完成帽子戏法以后,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葡萄牙找到了新的答案,可到了摩洛哥那场比赛,当拉莫斯再也无法制造威胁的时候,葡萄牙还是把 C 罗换了上去。最后当然还是输了。比赛结束以后,C 罗一个人走进球员通道,边走边哭,那个画面我到现在也不太愿意反复去看。
我那时候一直记着最后阶段达洛特的一次机会,总会忍不住去想,如果那球传给 C 罗会怎么样,如果他碰到了球,故事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。当然不会有人知道。足球世界有太多这样的“如果”,而一个球迷往往会把这些根本没有答案的如果记很多年。
2022 年最后属于梅西。作为 C 罗球迷,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他捧起世界杯,但也不得不接受。有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可以争,可以不服,可以找到很多理由,可时间继续往前以后,历史最后留下来的,往往还是冠军的名字。
所以到了 2026 年,我的心态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。我压根没想到 C 罗还能踢到这一届,四十多岁、第六次参加世界杯,对于一个看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来说,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已经没什么要求了。以前会想葡萄牙能不能夺冠,会想他能不能拿金靴,会想他和梅西最后谁的历史地位更高,现在这些东西都没那么重要了,只觉得还能看到他穿着葡萄牙球衣站在世界杯的草坪上,多看一场是一场。
梅西其实也一样。两个曾经统治足球世界十几年的年轻人,居然真的就这么一路踢到了四十岁附近。更让我感慨的是,梅西在 2022 年之前甚至从来没有在世界杯淘汰赛取得过进球,但很多事情好像就是从那几年突然发生了变化,美洲杯夺冠、世界杯夺冠,然后一路又踢到了 2026。
只是这一届世界杯,我看球时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和过去不同的疲惫。对于国际足联、商业化,以及一些比赛里的判罚,我有越来越多的不满。以前一场球输了会难受很久,赢了会兴奋很久,现在很多时候比赛结束以后,反而第一时间开始讨论 VAR、裁判和各种场外因素。等到阿根廷真的被西班牙淘汰,按照十年前的我,大概会高兴很久,甚至忍不住说一句“正义必胜”,但真正到了那一刻,却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。手机一关,第二天照常上班,也就这样。
可能足球真的变了,也可能只是我变了,大概两者都有。
从 2006 到 2026,正好二十年。第一次看世界杯的时候,我还是苏北小县城里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孩,那时候最大的烦恼,大概只是《天下足球》为什么没有把小罗排在第一。后来喜欢卡卡,喜欢皇马,喜欢 C 罗,开始熬夜看欧冠,开始为了国家德比和同学争论,开始买《体坛周报》,开始知道伯纳乌、圣西罗、老特拉福德,后来又上大学、参加工作、结婚、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世界杯还是四年一次,只是电视机前的那个人一直在变。
2006 年的凌晨,我还是那个会被爸爸和哥哥看球的声音吵醒的小孩。二十年过去,我自己也已经成了父亲。现在想来,世界杯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时间刻度。很多具体的比分、进球和阵容迟早都会忘,但你会记得那一年自己在哪里,和谁一起看球,当时喜欢谁,又正处在人生的什么阶段。
所以现在再回头看,我感谢的其实早就不只是某一支球队赢了多少冠军,而是感谢小罗、卡卡、C 罗这些球员曾经出现在我的青春里。小罗让我第一次觉得足球原来可以这么快乐,卡卡把我真正带进了俱乐部足球的世界,而 C 罗陪伴的时间最长。从那个在曼联踩单车、在伯纳乌疯狂进球的年轻人,到后来膝盖缠着绷带,再到四十多岁依然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,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变老,才慢慢意识到,自己其实也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了。
很多年以前,我们会很认真地争论谁才是世界第一,仿佛这个问题一定要有唯一答案。现在越来越觉得,足球真正留下来的可能并不是这些争论,而是那些已经无法重新经历的晚上:2006 年世界杯电视机发出来的光,2010 年上海舅舅家里那场 4:0,一个滔滔不绝给我讲卡卡的弟弟,南京报刊亭那本附赠皇马百科的《体坛周报》,格策的凌空,C 罗面对西班牙时的任意球,还有摩洛哥赛后那个独自走进球员通道的背影。
它们其实早就不只是足球了,而是我人生里的一部分。